专栏电影

《局外人》:事情在慢慢累积,却没有指向一个清晰的意义

张璐诗:法国导演欧容将阿尔贝•加缪的存在主义文学代表作搬上大银幕,他如何用镜头去描绘那些疏离与虚无?

由法国导演弗朗索瓦•欧容(François Ozon)执导,改编自阿尔贝•加缪名著《局外人》的同名电影不久前在伦敦举行了预映,放映结束后欧容与在现场的观众们做了创作分享。饰演主角“默尔索”(Meursault)的年轻演员本杰明•瓦赞(Benjamin Voisin)原本也会到场,但因为签证出了问题,只能通过远程连线出现。他隔着屏幕,一会儿点烟,一会儿把小花放到掌心里,好奇又活泼,与片中孤独又漠然的“局外人”形成了鲜明反差。

这是欧容和瓦赞的第二次合作,此前他们合作过长片《八五盛夏》(Été 85 / Summer of 85),在两人轻松有趣的交流中,能感受到他们的关系既熟悉,又保持着新鲜感。瓦赞形容欧容在片场指导他的方式,就像“指挥家中洋娃娃玩过家家”,一般而随性。去年,《局外人》在威尼斯影展首映。令人惊讶的是,本片是这部著作首个由法国导演改编拍摄的电影版本,尽管自1942年出版以来,该书一直位列法语世界最畅销书籍前三位,与《小王子》和《悲惨世界》齐名。

欧容是当代法国影坛的重要导演,以多样化的风格和大胆题材闻名。他的作品横跨心理剧、青春成长、情色题材与历史改编,既有敏锐的社会观察,也常带有独特的感官体验。在多部电影中,欧容善于利用光影、身体动作和环境元素呈现人物心理与情绪的微妙层次,使观众既能理解角色内心,也能直观感受他们的身体存在。这种感官性在《局外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风、海、阳光、海滩场景,都成为主人公默尔索心理与身体存在的延伸。

欧容谈到,其实自己一开始并没有特别去想为什么这本书很少被改编,但历史上确实有过几次尝试:在加缪去世之前,他曾经同意请电影导演让•雷诺阿来改编这本书。当时的设想是由杰拉•菲利普(Gérard Philipe)来出演,但后来雷诺阿去了美国,项目就搁置了。随后加缪去世,该版本最终没有实现。加缪的遗孀弗朗辛•福尔(Francine Faure)后来同意让意大利导演卢基诺•维斯康蒂来拍一部影片。但维斯康蒂后来自己说,那部电影是“一次失败”,其中一个原因是福尔在片场持续干预,要求必须严格按照小说逐字呈现,这使得维斯康蒂没有空间去形成自己的电影语言或视角。欧容说,维斯康蒂对最终选角也不满意:“他用了马切洛•马斯楚安尼( Marcello Mastroianni),他当然是一位伟大的演员,但实在‘太意大利’了,对法国观众来说,看他演像默尔索这样的人物,会有一种不协调感。”

在剧情方面,《局外人》讲述了我行我素的年轻人默尔索在阿尔及利亚的生活。母亲去世后,他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符合礼仪的悲伤,后来这成为他受审时的人格“罪证”:“此人在自己母亲下葬的第二天,去游泳,去开始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还去看滑稽电影、放声大笑”;上司对他赏识、女友提出结婚,在默尔索眼里都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欧容对此解读说:“在我看来,默尔索其实在享受着生活,但他没有去表达。”不久,默尔索遇到邻居雷蒙。雷蒙说起他的阿拉伯情妇,怀疑她不忠,想惩罚她。他请默尔索帮忙写一封信,默尔索答应了。雷蒙打了那位情妇,引来了她的兄弟和其他阿拉伯人。从那之后,他们开始被尾随,也会在街上和海边遇到对方。

与此同时,小说中还出现了另一位令人不安的邻居:萨拉马诺老头。在《局外人》原著里,他几乎每天带着狗出门,一边拖拽,一边辱骂,动作粗暴而重复。在欧容的电影中,这一角色同样被保留下来,由身影常见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法国文艺片中的德尼•拉旺出演。老头天天咒骂狗,甚至虐打它,但在狗走失后,他感到绝望和悲痛,来找默尔索时,表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依赖。这个人物并不推动情节,只是每天重复同样的行为,而默尔索本身不表现情绪,观众却能在这些日常片段中感受到风、海、阳光带来的感官经验。对默尔索来说,世界就是这样存在,他只是游离的旁观者。

在准备默尔索这个角色时,瓦赞谈到自己的感官和哲学准备。他埋头猛读哲学书,尤其是叔本华的作品:“他写了那么多关于幸福的文字,却选择了自己终结生命。”瓦赞回忆,有一天身边的朋友看到他心不在焉发愣的模样开始担心,他自己则意识到: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上片场了。整部电影里,他几乎不去表达情绪。他说:“导演叫我别去回应其他角色,我更多是在看海的颜色、听鸟的声音,完全置身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点像做梦。”欧容还直接发出指令:“不要快乐。”观众通过视觉、光影、身体动作、环境感受默尔索的孤独、疏离,以及对荒诞世界的直观体验。

与原著相比,欧容的电影版本在细节和视角上有所延伸。默尔索与玛丽的关系,在电影中不仅呈现感官和当下的体验,更通过镜头强化了他对生命的直接感知。另一处显著差异出现在影片结尾:雷蒙的阿拉伯情妇前去拜访她兄弟的墓碑。在原著中,这位“阿拉伯人”几乎没有名字,是被社会和文本共同边缘化的存在。而在欧容的版本中,他在墓碑上有了一个名字。欧容解释道:“拍片对我来说,也是对原著的一种评论。我在创作时一直思考,这本书的历史语境、人物的存在感,以及被忽视的群体。我不是在背离加缪,而是在用电影语言去提出问题、去解读、去补充。我希望观众看到的不仅是默尔索,也能看到那些原著里被忽视的人。”这种处理无疑使电影拥有了独立视角和当代意义。

海滩枪击是片中的关键场景之一。瓦赞表示:“关于那场戏,其实在拍摄时我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这是导演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另一个演员和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不理解’反而对我来说是有帮助的。”欧容接着说:“对,这个场景的神秘感对我们都很有用。原著中,默尔索从海滩回来以后与谁接触过也很模糊,所以我们只能遵循文字的描写。场景里,一人奔跑在沙滩上,另一人面对他,有一种主导感。我在拍摄时脑海中想着西部片里对峙的情节:两人可能杀人,也可能相爱,一切皆有可能。我想拉伸时间,延长张力,虽然不确定效果,但必须尝试。”

他进一步解释海滩的意义:“我喜欢把人物放在海滩上,因为那种环境很特别。你会看到他们的身体、动作和日常生活,而这在其他地方可能不那么容易表现。海滩上的人们往往在自然状态下,夏天尤其生动,你会看到很多生活片段:有人在咖啡馆里聊天,有人在沙滩上玩耍,还有人闲逛,这些都是观察人物的好机会。海滩不仅是地理位置,更是一种心理和哲学空间。风、海浪、阳光、沙子,这些自然元素都可以强化角色的情绪和感官体验。比如在电影里,角色的孤独、哲学思考甚至微妙的情感张力,都可以通过环境来呈现。海滩场景能让观众看到生活和存在,而不仅仅是通过语言去理解人物。”

《局外人》被认为是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作,探讨人生的荒谬、社会规范与个体自由的冲突,以及人在面对死亡和意义缺失时的心理状态。默尔索为什么开枪,并没有一个常理可解释的答案。在法庭上,他给出的是一个令众人哗然的理由:“因为阳光太刺眼。”在他开枪之前,没有明显的转折,只有反复出现的阳光、热天、街头偶遇、逐渐紧张的关系。它们慢慢累积,却没有指向一个清晰的意义。这种看似随机的人生选择,以及默尔索的淡然、疏离态度,对读者和观众的内心都产生了强烈冲击。

加缪原著中,默尔索自己的独白相当多,但在电影版本中,只保留了很少几处内心独白。比如默尔索开枪后自述:“我意识到我打破了这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上不寻常的寂静,在这种平衡与寂静中,我原本是幸福自在的。……这四枪,就像是我在苦难之门上急促地叩了四下。”

影片结尾,在默尔索被定罪后,他与神父有一场堪称全片高潮的对话,观众在影片中第一次见到默尔索表达自己的情绪。面对企图说服他接受救赎的神父,默尔索激烈反驳,甚至把步步逼近的神父一把推开。随后,默尔索躺在监狱里回想自己的生活,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在生命尽头还为自己找了一位未婚夫,把生活重过一遍。在一种奇异的清晰与解脱感中,他承认:“我也准备好了,把这一切再过一遍。”

欧容认为,加缪并不是在提供答案或安慰性的哲学:“他对神父的反抗,不仅是对宗教的反抗,也可以理解为对所有意识形态的拒绝,无论那是天主教还是法西斯主义。在此之前,他只是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人生发生。而此刻,他成为了行动者。”他意识到了世界没有固定意义,社会试图赋予行为意义,但荒诞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中。欧容说:“如果没有这场戏,我不会拍这部电影。”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局外人》(L'Étranger)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读者评论

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欢迎读者发表评论,部分评论会被选进《读者有话说》栏目。我们保留编辑与出版的权利。

过路诗篇

张璐诗(Lucy Cheung),常驻伦敦资深媒体人,职业音乐人,旅居北京、希腊多年。专注音乐产业、文艺思潮与美食文化,视野遍及manbetx app苹果 。

相关文章

相关话题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