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Timothée Chalamet——华语影迷口中亲昵的"甜茶"——成了主持人最顺手的调侃素材。起因是他此前一段颇具争议的采访:在与马修•麦康纳的对话中,他直言对芭蕾和歌剧兴趣寥寥,措辞坦率,甚至有几分不假思索。舆论的反弹随之而来,而那座小金人,似乎也在争议声中与他渐行渐远。
然而,愤怒者并不打算一笑而过——尤其是那些以歌剧和芭蕾为业的人。甜茶出身百老汇世家,自小接受精英艺术训练,却在镜头前轻描淡写地说"没人在乎这些了"。这句话刺痛的,不只是某种文化偏见,更是一种“出身者的背叛”。积压已久的怨气由此引爆:当娱乐工业的逻辑日益渗透进严肃艺术的版图,那些坚守舞台的人开始追问——戏剧,究竟是一场关于"玩"的人际实验,还是一场关于"赢"的阶级竞赛?
甜茶的言论当然不是孤立事件。某种意义上,它是美式精英艺术教育长期运转下的必然产物。即便在普通公立高中,年度音乐剧也早已演变为一场微缩版的商业秀。
据美国教育戏剧协会统计,全美高中每年的戏剧制作总支出超过五亿美元——学校雇用专业舞美公司搭建LED幕墙,从百老汇外聘编舞,舞台规格直追职业剧院。这种高昂投入,既是学区财力的公开炫耀,也是家长委员会暗中角力的产物。对于那些以常青藤为目标的学生而言,年度音乐剧是简历上不可或缺的一格。他们操练芭蕾或美声,不是为了走进角色的内心世界,而是为了在大学通用申请系统上多一枚有分量的标签。艺术在这里显然很实用——只是用途略有不同。
在甜茶就读的LaGuardia艺术高中,这种竞争逻辑被推向极致。芭蕾、歌剧、美声——这些古典技艺,在这里首先是试镜赛场上的胜负手。当艺术沦为纯粹的竞争工具,习艺者往往会养成一种工具主义的冷静:一旦这些技艺在市场上失去交换价值,便如同过季的单品一样被放弃。甜茶那番"没人关心了"的论断,正是这种教育模式的深层副作用——他或许真的掌握了教科书般的旋转技巧,却在某个时刻丢失了对艺术作为人类共情媒介的基本敬畏。
大西洋彼岸的英国,戏剧教育保持着另一种生态。戏剧在这里首先是一门人文素养课,而非一条通往舞台的职业跑道。在KS3阶段(11至14岁),它被纳入英语课程体系,核心训练指向文学感知(尤以莎士比亚戏剧为重)、理解他人、沟通和表达能力——换言之,是成为一个有思想又有共情能力的表达者,而非仅仅成为一个技术娴熟的表演者。不少学校将戏剧单独设科,在GCSE和A-Level阶段作为选修方向,供真正热爱它的孩子深入钻研,并与戏剧类大学专业自然衔接。不选修不会影响申请大学的其他专业。这是一种术业有专攻的路径,而非人人必须参与的竞技场。
正是在这种人文主义的土壤中,我的同事Fiona的研究项目"音乐剧的力量"(Power of the Musical)得以生长。她的研究考察英国高中音乐剧这一媒介如何塑造年轻人的自我认知与世界观。她的核心发现是:英国学校的戏剧教育,目的从来不是制造"明星",而是一种集体参与的心理赋权——它让孩子们学会如何在他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又如何在自己的表达中容纳他人。
Fiona的研究结论,在我女儿的朋友Amy身上得到了生动的印证。今年13岁的Amy,借助AI工具写出了一个歌舞剧本:几个好友因算命师的诅咒一夜成名,随即深陷名声的囚笼,最终她们宁愿放弃一切荣光,只为找回最初的友谊。这个故事,像是对当下名利文化的一次无意识的嘲讽,也像是对甜茶奥斯卡风波的一次隔空回应。
更打动人的,是这个项目的运作方式。Amy和妹妹召集了来自五所学校的二十余名女生,历时数周,每周固定排练。她们没有刻意筛选"最有表演天赋"的人,而是以参与本身为目的——英文里,"play"既是"戏剧",也是"玩耍",这个双重词义,在这个项目里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在父母的帮助下,她们成功向英国艺术委员会申请到专项资金,用于租借排练场地和演出厅,门票定价仅为6.5英镑。为保证质量,她们还特别邀请了伦敦西区的专业演员担任排练指导。
我女儿是这场演出幕后技术组的成员之一。她对舞台设计有着由来已久的兴趣,灯光走位、布景调度、道具转换,这些藏在幕布之后的工作,对她而言与台前的演出同样迷人。一台短短一小时的演出,涉及多次场景切换,幕后的统筹协调并不比台前轻松。对她来说,小学毕业后能以这样的方式与老朋友每周重聚,本身已是意外之喜;而在实际操作中磨练出的那份专注与责任感,则是另一重收获。这次经历似乎也打开了某扇门——她随后主动报名参加了本校年度戏剧的试镜,争取到一个龙套角色。学校有不成文的惯例:低年级生从跑龙套做起,选修了戏剧GCSE的高年级生才有机会在试镜中角逐主角。不久前的家长会上,老师们告诉我,她在课堂讨论中比以前积极许多。这或许正是Fiona所说的"赋权"在悄悄发生——当然,也可能只是她终于找到了几个愿意认真听她讲话的老师。
这种将艺术定义为"公共福利"而非"个人资产"的逻辑,让这群女孩学会了一件比演技更难习得的事:如何扶植他人,如何被他人扶植。这与美国那种依赖家长委员会捐赠、以职业化产出为导向的模式之间,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社会契约差异——前者把艺术当作共同体的黏合剂,后者把它变成了个人向上流动的踏板。
这种"以戏剧做教育"的理想,其实不受国籍限制。去年夏天,借剑桥教育论坛之机,徐峥陶虹夫妇创立的臻爱基金会组织了一次别具一格的表演营:以《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在当地养老社区中展开一场跨文化、跨代际的演出。台下的老人们,透过身穿汉服的孩子们,跨越时空,体会到了宋代的繁荣。那场交流让艺术回到了它最古老的功能——连接人,而非区分人。我与当时的指导老师William Yip交流后发现,中英两国教师对戏剧教育的理解几乎毫无二致。真正的差距,在于资金与社会支持体系:在manbetx3.0 ,类似的尝试目前大多依赖发起者的一腔孤勇和自筹资金;而在英国,社区小剧场可以相对常态地获得公共艺术基金的支持。
如今,我们对甜茶奥斯卡风波的复杂情绪,或许源于一种说不清楚的期待——我们希望那些曾经接受过某种艺术训练的人,会以某种方式继续与之保持关联。只是,当艺术不断被置于证明其价值的语境之中,这种“在乎”,有时也变得难以分辨它究竟指向什么。
不过,当一台门票6.5英镑的社区演出,可以让二十多个女孩每周自发地聚在一起时,“有没有人在乎”,似乎就不再是一个那么迫切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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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勾尧: 跨界学者与文化转译者,独立撰稿人,英国公立中小学校董。前特许管理会计师(CIMA)及跨行业变革管理专家,童书翻译与阅读推广人。现为英国拉夫堡大学叙事艺术学院(Storytelling Academy, UNESCO Chair)博士研究员,并担任manbetx app苹果 manbetx3.0 学术院(Global China Academy)项目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