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神明缄默的世界,大概从哥白尼宣布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那一天就开始了。自从人类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星球其实并不在宇宙的中心,整个现代世界的心灵便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移位与偏离。此前那种被造物主荫庇的感觉消失了,一种后来被人们称为“现代性”的不确定性开始笼罩世界。如果宇宙究其根本不是围绕人类的目的而被创造出来,那么,它的庞大和不可测度只会加剧人们对于它的陌异感。
我称之为“太空现实主义”的一种电影,例如桑德拉•布洛克主演的《地心引力》,影片以极其逼真的视觉效果,放大了人们对太空的恐惧感。在这类电影中的一个哲学预设是:太空是一个无根的场域,它恢宏盛大但从本质上与人类的心灵结构相违,因为它大得令人惊惶。布洛克在太空中的行走稍有不慎将会跌入绝对空寂的万(亿)丈深渊,并且将缓慢地死于一种令人绝望的巨大孤独。所以地外空间事实上对人类充满了敌意。
诺兰的《星际穿越》在某种意义上扭转了这种人与太空之间的“敌意”,他试图用一种令人动容的人文主义串联起了那个绝对浩瀚、令人颤栗的星系汪洋与地球的温暖家园之间的关系。“爱”,或者说,人的意识与情感能够穿越光年,这是人文主义者们的浪漫信念。物理学家基普•索恩对于黑洞硬核的描绘又为诺兰电影那种溢出现实的信念感提供了一个坚实的科学与视觉基础。
在某种意义上,《星际穿越》是一部神学电影,因为它相信人可以凭借爱与信心而从死亡的孤独绝望中得到救赎,并且重返原初的伊甸园。所以男主角库珀进入了黑洞,但他并未被撕裂,他超克了死亡。
相较之下,正在上映的新片《挽救计划》的风格很像是美国漫画黄金时代的产物,那时候的男孩们会把零用钱花在《星球大战》或者《星际迷航》上,孩子们仍然抱有对于外太空炽盛而纯粹的好奇心;那种关于人类与跨物种之间能够建立情感联结的构想,会让对于时局悲观的人们梦回自己的童真年代。首先它意味着,这个世界不是冷寂的,即使是“石头”(Rocky)也能产生情感,并且它有沟通的欲望,这也就意味着,宇宙并不是如黑暗森林一般零和博弈的过程,一种交流的语法在全宇宙都是普遍成立的。
《挽救计划》的主线剧情并不复杂——噬星体正在“吃掉”太阳,人类将灭绝于太阳能量的衰竭,“万福玛丽计划”(Project Hail Mary)则是人类抱团开展的一项自救计划,人类建造了一艘飞船,远赴未受噬星体感染的恒星“天仓五”寻找线索。故事以瑞恩•高斯林饰演的Grace的视角展开,他苏醒在一个空荡荡的飞船里,记忆全无,除了他这里似乎无人幸存。他无法与地球取得任何联系,然而在极端的孤独之中,他意外遇到了另一个外星生物——长得像岩石一样的“Rocky”,这是Grace为之取的名字。

整部电影便开始于这种一无所知的混沌,能够填充这种混沌的,是Rocky与Grace之间温馨俏皮的生活情谊。他们逐渐熟识,开始理解彼此的语言,Rocky无法开口,Grace便为Rocky赋予了电脑合成的声音--它来自本片的木偶师兼配音演员詹姆斯•奥尔蒂斯。影片穿插着间歇性的闪回,这意味着,Grace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他开始忆起自己曾经是一位生物学家,被强势的“万福玛丽计划”项目负责人伊娃(桑德拉•惠勒饰演)招募。观众最后会知晓,Grace是如何一度拒绝了这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而他又是如何被蛮横地“绑架”上了太空。所以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同于一种为了人类牺牲自我的英雄主义,Grace是不情不愿地来到这里的,他是一个被挑选的牺牲品,这可以合理地解释他后来的选择。
电影改编自科幻作家安迪•威尔的小说,他此前的作品《火星救援》已经被雷德利•斯科特搬上银幕了。在一些方面,《挽救计划》与《火星救援》的观感有近似的地方,那就是它们都试图在太空落地生根。在《火星救援》中,马特•达蒙只能自己种土豆,而在《挽救计划》这里,高斯林找到了与之共度的“搭子”。
不同创作者对于太空的想象,折射了他们一些基本的人性观念,这些观念也基本贴合各自时代的时代精神。《挽救计划》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反季节性”,它那种孩子气的乐观主义竟然诞生自一个气候、资源与地缘政治都极其紧张的时代。别误会,《挽救计划》当然不只是那种温室中的童话,事实上,电影中并不回避这些紧张,它只是更像一个动听的摇篮曲,让人们在风暴中得以安眠。菲尔•罗德和克里斯托弗•米勒二人此前导演代表作是《天降美食》、《乐高大电影》与《蜘蛛侠:平行宇宙》,那种轻松的气氛让这部影片看上去反倒更像是《银河护卫队》——瑞恩•高斯林与Rocky的关系像是“星爵”与那只浣熊,或者斯皮尔伯格早年拍摄的《第三类接触》和《E.T.外星人》这样童心未泯的作品。
也许在Rocky与Grace二者刚刚发生接触的那几分钟,一切看上去像是《降临》,但是它没有让这种悬疑的调性维持太久。纵贯整部电影,主创们显然在有意地去回避那些太哲学化、太深度的讨论,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奉俊昊的《编号17》就是前车之鉴,这部片子在去年初上映前备受关注,因为它是奉俊昊在奥斯卡满载而归后的首部作品,但那部片子的问题就在于,它太试图故作深沉了,一上来就探讨“自我同一性”的哲学问题,但却没有什么新的创意,也并没有在情节上真正接住那些讨论,它又有意无意地尝试安插一点“政治正确”的私货。这一切导向了野心勃勃但最终两头不靠的《编号17》的失败。
一旦你从一开始就试图一网打尽,结果就很容易一无所获。在这个意义上,对于宏大宇宙的处理,反倒需要回归微观;毕竟,有太多伟大的太空科幻了,你希望抵达的深度,真的能深得过《2001太空漫游》与《索拉里斯星》吗?你想要架构的浩瀚世界观,比之阿瑟•克拉克与阿西莫夫又如何?《挽救计划》赢就赢在这种自觉的位置感,它准确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妥帖安置、定义自身的生态位——一种建立在硬核设定之上的温情与幽默,一个太空童话。因为我们的确已经有太多关于宇宙的“交响诗”了,但似乎还少一部轻盈的“幽默曲”。

这部电影另一个值得称道之处来自于它在视觉设计上所花费的工作,它有意地用一种饱和的暖色贯穿整部影片,试图让空寂漆黑的深空变得声光盎然;观众同样可以发现它对于此前一些太空科幻片细节上的借鉴,例如,那个在舱门之外被缆绳牵引的段落,显然参考了《地心引力》的失重感;“波江座”那种如同织机与书架般纵横交错、无限延伸的空间设计,极其形似《星际穿越》之中黑洞内部的超维空间,它似乎暗示了前沿理论物理界关于“超弦理论”的视觉隐喻,宇宙的基本构成并非点状的粒子,而是那些振动的、微小的“琴弦”。
瑞恩•高斯林的面孔支撑起了整部电影,它是最稳定的、不可替换的构件。在那些在太空舱里孤独而乏味的时刻,维持趣味的方式就是对这张脸的“凝视”。如果说早年在《爱乐之城》里,高斯林对于他的面孔还有某种偶像包袱,一种干净而有距离的俊朗,他在酒吧弹琴的时候那一副愁苦的眉眼让他有一种悲伤的诗人气质;那么在《芭比》里那个“Ken”的形象,则彻底激活了他的另一种气质。他在这部明晃晃的女性主义电影中饰演了一个“男子汉气质”爆棚的有趣配角,那种唱歌时那种介于认真和搞笑之间的状态。当一个演员愿意在银幕上显得有点可笑时,他就会突然变得真实。“Ken”那种事先张扬的“超雄主义”,在《芭比》里,成为了一种反向的、“女性凝视”的滑稽笑料,他显得有点蠢萌;而高斯林在《银翼杀手2049》中的表演,又证明了他能够驾驭科幻片需要的那种克制与悬置的状态。所以,瑞恩•高斯林的银幕人设,从某一时刻开始,突然变得“女性友好”与“酷儿友好”,他也会受到热爱技术的顺直宅男们的喜欢,因为他仍然有一种并不让人感到威胁的男子气概。
一定程度上,我会讶异于这部电影的反潮流,它的气质和风格显然更像manbetx20客户端下载 上行期的流行作品;然而反过来想,这部电影的一个假设其实也颇为符合时代精神:在一个由于资源紧缺而黑暗悲观的地球上,一种可能的、保持善良的方式恰恰只能是“躲进小楼成一统”。Grace最终叛离了那个把他当成牺牲品的冷酷地球,选择重返“波江座”Rocky的身边,我将这一行动看作这个时代的“避世主义”,“波江座”就是属于他的瓦尔登湖。换言之,你只能在入世的沉沦与出世的清明之间二者择其一,本身就说明了世道的险恶。你只需回想一下90年代的那一批美国电影——金•凯瑞实现自我的方式是走出“楚门的世界”;肖申克也是一样,那时候人们的预设是:外面的人类世界更广阔,虽然也不乏挑战,但它更值得追求。

总的说来,《挽救计划》是一部挑不太出毛病的片子,或者说,它是一部很难让人讨厌的片子。因为它温暖、自嘲,充满了小机锋,并且谁都不得罪。但目前网络上清一色的五星好评也有点让我感到意外,更有甚者将之称为“近年来最好的科幻电影”。它其实并不以深度见长,而更接近一部合家欢影片。从严肃性上来说,它也显然不如《星际穿越》《降临》与《火星救援》。
但或许这种过誉本身就能表明一些问题:影片至少说明了,我们的时代是何其渴盼一个暖心的童话来自我疗愈。它也侧面证明了,我们如今的世界的确已经糟糕绝望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